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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月 20th, 2011

 

我的周围有很多优秀的诗人,我是他们共同的学生。

十六岁时,他们中较沉默的一位在请我吃了一顿蘸水茄子之后交给我一个任务:把一本名叫《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的书看完,并寻找可以记录下来的任何形式的文字。一个月之后,我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很自信地带着几页蓝黑墨水写就的分行文字去见他。我爬上五楼,满头是汗的看着正在认真地吃着一碗素椒挂面的沉默诗人。

对于我上缴的工作,他总共说了三个字——“还可以”,之后继续埋头吃素椒挂面。我有些不解,试探性地问他我的工作完成得如何。他咀嚼着,转过头来看着我告诉我,他已经确认了我的才具,据说“勉强行,可以开始工作了”。届时,他蠕动的嘴周围闪烁着和眼镜片上类似的光芒。在我看来,那大概暗示着一种激动。

妈的,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工作的结束。

以上就是我开始诗歌写作的全部真相。

十五年后(十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一位年轻而才具斐然的诗人嘱我写一篇“诗歌写作经验谈”之类的文字以便与她、与她的写诗的朋友们进行交流。我暗中手心出汗,自忖幸好这十五年自己还断断续续写了一点东西,学养上没有什么积累,手艺上总有一些感想。

——这么说自己,在别人看来大概是自谦和作伪的吧?事实上,这是因为我无良的阅读习惯造成的。在阅读上,我倾向于以小说和美术学理论为主体,以诗歌为辅——其实我最不在意的就是诗歌阅读,诗歌带给我的感动和思维的触发是最少的。当然,就像所有要进行写作的人一样,他至少在技艺的认知层面有一个基本积累。所以我怀着不虔诚的心阅读了荷尔德林、叶赛宁、兰波、波德莱尔——然后马上就被萨德所吸引,去看那些黄色小说去了。接着看完乔治·巴塔耶的耗费理论,我通过看罗兰巴特而认识了罗布·格里耶(还是小说!),在迷宫里绕了好些时日的我,又沉迷卡尔维诺与普鲁斯特,终于感受到了那些穿行在描写当中的语言本身的迷人幻影,并有了迷惑:是什么让那些描写看来那么迷人、那么充满魅力呢?

幸运的是,我的众多老师适时出现,向我推荐了一位当时声振寰宇的死学院派老头,该老头名叫约翰·阿什贝利。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记住这个老头的名字。一个美国人,取那么怪的名字,真混账——你让一个企图崇拜一下你的苦逼青年情何以堪啊!不管怎么说,我最后终于还是看到了《凸面镜里的自画像》。孤陋寡闻的我一直以为这个可以将锅铲上面的海椒皮皮都写得富有经院哲学意味的诗人,和我心仪已久的废话界大师罗布·格里耶有着技术的精神指导层面上的暗合——于是可以想见,一个苦逼男青年是怀着怎样的悲摧,在恶霸师范专科学校主教学楼的桑葚树下以撸管的激情研习那些并不准确的翻译体分行文字的。那是连如今我这样的绝情老流氓都怀念的小酸楚啊!

这样的悲摧在我阅读并学习国内诗人们的诗歌时达到了一种高潮。恰逢当时又在学习一些版画的相关技术,苦涩的线条每一时每一刻都紧紧勒着苦逼男青年的大脑。疯狂的意象构建和现实生活一样疯狂,让这个在桑葚树下撸着灵魂之管的年轻人几近分佳节又重阳裂。我不得不选择在一次远足中重新构建世界观。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行为至少使两件事情成为了既成事实:一,我对于诗歌的感受层面的技术认知,终于完全被毫无来由或者来由过多的神秘主义所淹没;二,原来解决疯狂最有效(不一定是最快,但肯定治标治本)的办法,就是在用一种疯狂的世界观去解构另一种疯狂的世界观的时候得出自己是疯狂的世界观在地球上的众多可以平行交流的精神映射中的一种这一颠扑不破的结论的行为学层面的证明过程。

这些就是我作为一个诗歌写作者的核心阅读储备和思想预习。

    就像査海生所言,“众人都要将此火熄灭,我独将此火高高举起”——别提醒我,我知道我记错字了,领会精神!——我直到目前也没有改变过对于语言的神秘来源的认知。这直接导致在我进行诗歌的文字处理时的自我身份认知会发生巨变。大多数写作者都有一个习惯,就是记下即时想到的字词句。我也有这样的习惯。和他们不同的是,别人是想好了再记录下来,我是在进行记录的同时还在不断接收来我自己(也许也不是自己)的从该记录内容发展出去的其它的内容。这种内容不是近视眼式的模糊的关键词浮现,它们是清晰的、整体呈现的意象关联的蛛网。这让智商低达85的我劳累不堪。所以在我的诗歌写作草稿中,有很多没有写完的句子。

我的老师们又出现了。他们心怀关切,言辞诚恳地劝我要注意遏制自己肆虐的想象力和对语言进行多次、反复的锤炼。他们说,这叫做“推敲”,个别人说这叫做“炼字”。这样的意见成为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当头棒喝,让我将自己对语言的巫术性质的感性认识作为一种现实存在进行梳理。这种梳理工作直到今天也没有完成。我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不过这不要紧,若诗歌真的是一种艺术,那么所有的写作者,谁不是在做着一个没有尽头的苦逼涅槃梦呢?

我的诗歌写作从一种砖瓦式的累计走向了努力使准确描述和多义性描述融洽于一体的尝试。这时候,另一位老头也走进了我的视线,他名叫泰戈尔,据说是一个婆罗门并且胡子很长。这让我景仰不已。世人都说《飞鸟集》好,但在我看来,《田园集》更有魅力。它让我开始给自己的工作加码:在之前所述的记录的基础上,我更挑剔了。前面提到的那些没有写完的句子,它们是我写出来的文字的大多数,是一种基础和来源,少数经过反复认证、确实成立的,则形成了一些诗歌。

我不得不再次提到我低达85的智商,以显示自己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说到“成立”这一概念,是所有艺术创作中的老大难问题。因为总是缺乏统一的标准,而“标准”这种东西又总是扮演着创作活动中想象力杀手的角色。老天爷总是公平的,它夺去了我的智商,不过它让我的想象力泛滥到完全可以拿一本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就可以连撸三管。所以我完全不考虑想象力被扼杀什么的问题,都是浮云。在创作这样的事情上,至少到现在我是可以有标准的。实际上对以后我也很有信心,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一个过于自大的人。当然,在很多懂行的诗人面前说写作标准,这似乎已经是一件过分的事情。所以我首先要说的是,这些标准是针对我个人的写作有效的,至于是否在他人的写作中有效,我就不清楚了。这需要诗人们的理解和包容。

我想说一点关于基本语法的看法。这是一个让大多数诗人看到了会吐血的意见。不用想多了,这里所言及的基本语法,就是指现代汉语白话文的基本语法,主谓宾动状补。是啊,我知道这有多弱智,特别是对诸位以改造语法习惯为己任的诗人来说。不过,还有多少人能够流利地阅读并且理解魏晋南北朝以及之前的中文文本呢?——那上面的用语习惯就可以被看作是比较正统意义上的汉语的专属语法的基本方式。悲摧的是,我们必须接受我们出生在五四运动之后、忍受甚至是学习过郭小川、郭沫若和臧克家这样的事实。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以上三位都是不可多得的对语言有贡献的人物。他们在使白话文变得像我们现在说话所使用的语法习惯这一点上,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那么,不赘述此三位,单说我们的个人成长史,我们在这样的语言环境中长大,这样的语言就是我们实践生活的母语。我们用它进行观察、与人交流、感受世界……它甚至还是我们思考的母语。还有问题吗?

说到现代汉语语法的问题,基本的技术性概念就不解释了,高中语文课本上都有。事实上,我的经验也很简单:态度说明一切。就是说,有一种面对白话文时良好、客观的态度,不论是在写便签、说明文、策划文本、赚钱用的畅销书文体……还是写诗的时候,无论是激情澎湃的长句,还是言简意赅的短句,错别字、主谓搭配、谓语指向、词性都是需要仔细考量并在长期的实践当中形成下意识的不断回溯式的写作习惯。再说得清楚点:每写一个词,每写下一句脑海里冒出来的话,我就从我写下的最后一个字开始检查到这句话的开头。

就像年轻的达利对他的教授所说的那样:说到想法,我亲爱的教授,我的想法足够分给这个学校的每一个人。但是你能否好好给我说说,油和颜料的比例到底应该是多少?达利说得没有错。当一种基础技术通过严格的标准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就可以自如地使用它了。到了那时候,就不是某种语法习惯说了算了,是创作主体说了算。一个诗人总要有点虚荣心,写了一阵子诗歌,总不能把自己从创作主体写成了语法习惯。

因此可以通过逆推被改造过的语法(诗歌的语言)用法基本达到原初的脑海中的描述性语言的原初语法,再对其进行感受层面的恰当性判断,来确定一首诗在句式、用词、炼字方面是否恰当。这在客观上基本上剔除了审美的影响——当然,最原始的审美判断还在,不过没关系,若是我们没有具备共性的最原始审美判断,我们还写毛的诗啊——到时候你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了。

终于可以开始说一说图像性、音乐性之类的问题了。

据说,诗歌是一种起源于吟唱的文字艺术。我想,这大概可以说明为什么阿什贝利那么牛叉,我最后记住的还是面朝大海。我的基本看法是,诗歌的结构大都是一种虚假的结构——它后于音节而存在,并且没有逻辑前提;当然它也很重要,它是对音节效用进行增幅的最有力量的手段。不过在诗歌的最小单元——音节上来说,不论是吟唱出来还是念出来,它产生的震颤都是最具有普遍感染力的,它是一个诗人感受和表达世界的神经元。只要是一位有经验的诗歌写作者,就会在写过几首诗之后发现,音节的影响是在文本和文本义之上的,甚至会影响到你的用词用字,毕竟多义性造成了诗歌语言的内在张力,也是诗歌语言触发感受性想像的开始。

说这么些追根溯源的话,目的在于说明音乐性的重要。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我出于一种偷懒、不想思考的动机,将自己的想象力投射出来的画面作为材料进行描述,在语言本身上没有进行有效的研究。这在我以前写过很多长诗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完全没有想过应该删除、替换哪些部分。我的一位老师曾在信中跟我提过,由于这样写作造成的拉杂,她“完全看不到节奏……也许你可以把这些诗歌称之为散板式的,但这种对语言的归类本身就是对诗歌在语言方面的追求的反动”。对于意象的理解,往往被直接看成是图像性的;对于音乐性的理解,往往被看成是图像的转换、淡出淡入、透明与重叠、形象细节描画的堆积……等等。这些是对图像的本初现象的描述性质的构建,不能说这样的方向是错误的,但它距离一个诗人应该有的职业高度还有些远。

语言呢?语言到哪里去了?

想象力透射出来的画面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投射行为本身以及它的组织形态。使用语言进行投射时,音节这一最小单元会带来多义性的重叠,而更复杂的语言组织——词汇、句式、节、段、章是多义性的几何级增殖——这似乎依然是图像性为语言基础的一种思路,但实际上改变从这里开始。首先是称名的多样化和在受众对其进行想象改造形成的多声部文本意义的合唱——熟悉巴赫金的同学就不要笑我了,语言的格局不在文字长短,在其构成方式,对吧?其次是这些含义丰富的称名的归宿的发音之间形成的音乐性的铺叙:有起伏、有主要节奏(快慢和声调)、有音节连读形成的旋律被节奏作用后形成的律动形态。语言的某种秘密的魅力终于展现出来了。

曾经我以为叙事是诗歌的一切,因为一种“元回归”。但我终于发现,叙事是一层皮,在其之下是被所谓象征或者符号系统所控制的图像学意义上的“意象”组成的肉,我曾怀疑过音乐性的本质意义,直到苦闷的象征把一个人从弗里德里希的身边推向塞巴斯蒂安——我终于肯定了这一点,音乐在文字的骨骼中流动,它不是血,也不是骨膜,它是制造血液的骨髓。

这或者就是语言的生命的发端,就像那些嗑药过量的小说家或者诗人们所说的:你要让你的文字在写作过程中自己生长起来!他们是对的,不过他们说的可不是他们自己,他们说的是创作过程中客体和主体双双存在(显然,客体是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并激烈对话着的情形。

这些就是我对诗歌的一点小小的认识和意见——显然还不够有条理,在各个方面的深入程度也不够,因为这是一篇没有稿费的文章……何况,作为一个撸管的老流氓我也不比那些嗑药的文人们具备更高尚的情操。不过大体上的意思,我想我还是说清楚了,其目的还是在抛砖引玉。

以上这些文字的构成方式看起来是不是特别眼熟——“龙头猪肚豹尾”?猜对了,我本就打算以高中作文的方式来写。现在看来,我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想用一位我尊敬的诗人写下的文字来结束我的这篇文字,这是一个设问句,它需要所有看到这篇文字的诗人面对自己作出回答:

“满街都是寂寞的朋友吗?”

韦源,2011-5-30,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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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月 19th, 2011

远方·213线国道上的对话
——致马雁之二

那脑后被忘记的远方是你的骨头

你确是一种远方  提供想像供给
的还有满山的花  满山流觞不停
溢出的易数  不停合唱的灰的天
你似乎戴着花  许是任何一种野
生的花  随处可见于只在山坡的
草皮  随处可见一颗颗随处可见
的风信子唱和稀薄坚硬的块状光

噢,我只是一个慢动作者  跳舞
跳跃着阳光和阳光间的那些间距
这是一种丈量  关于在过程中正
交换的节奏  你误会了那种形态
你误会了  你不是想象中的侦探
所以我也不是那箴言之卡的主人
我不是爱好雨天的下午  晃心慌

你没有抱肩  抽烟  间或喝点水
红色墙体流着泪把影像一一饮下
不是一种勇气  才可能放平嘴角
窗格规划的下午  或者是弗洛花
或者  你站立成为一竖倒墙之影
那是匆忙走过  浊流翻腾的小河
本来计划在桥上  本来  本来是
这样计划的  但你趟过一片卵石
有一些头发显然长得过快  支出
整体轮廓的边缘  不  那没什么
不  你提起双肩垂下虚捏的双手

小叶榕不是一种认知依据  不是
甚至更多的榆树  楠木  梧桐树
它们都很脏  没有风砂洗砺的痛
因为灼烧让我感到实在  在存活
我必将远去但留下的是你和泥土
我习惯于泥土和沉默的地下世界
但是一朝升起  那就是我的使命

我太容易沉沦于黑暗中弄瞎双眼
每次你的跳跃都是效果最好的水
我并不在意阳光  都是无间虚妄
“腐朽的明媚”  你在吃吃偷笑
你在  在就是正进行的一种证明
山坡不会负于你  沟渠旁的轮胎
夜里找食物的老人  你镇定若常

太远了  我的描述并不准确并且
你也没有完整地  伸出你的手指
也不必要  你没有这种打算或者
你  已经在刺洋槐树下沉沉入眠
你关注着你的脸  一路赶车向前
又或者向后  你在每一桩路碑下
埋下不同的躯壳  我在某处欣赏
在每个正午醒来时丧失一部分肽

我不是刺盲者  我不是你也不是

等我说完  车已经开走  怎么办
我赤着双脚在左边的河水里行走
北方是魂灵的归宿吗  总不是我
这里  水在云的上面  草甸之间
那已经不是山的延续  也没有花
也没有“一朵小小的跳跃的火”
你知道  我没有必要去朝什么圣
你倒是个不会痛一下的人  浑人
有时候你也不啻笑料  不过一瞬
你羡慕的不是我  是安全范围外
灼烧你的光线  灼烧是迷人的词
是你如今身在沟渠旁边的大因果
而我  你很难理解那飞翔的渴求

那么我的刺盲者  我也是刺盲者
雪水在化着  草尖早已经撕破了
雪的皮肤  张望着我破损的衣襟
在途经的板门石阶旁等待  脚步
仅是缝隙之中  你的魔法在发酵

不  不  不  不  不  不或者不
我活着的  是我的所有观察之义
我活着的是一层脏云  一层浮藻
一层需要之链束缚着的红色业火
不  我最深处信任无余地的或然
不是层次单调的页岩状的大架构
不是你看见的狂热或者无边寒冷
不是分开百十里地疏放砂石的峪
我规整的红色只在你容身的暗地
我计划的破坏全是向内翻动之刺

太高的地方风从两个以上的方向
吹过来  雾化了光线轮廓的硬边
树林在此时起舞  每个叶面就是
每个行走的理由  并不造成黑暗
我跳跃在阴影和阴影之间的间距
有时唱歌  会看见你丢出去的花
斜向上的泥地  四处有咒语滚动
已经毫无办法  躲开衍生义之剑
你想要结束什么  想要在高空中
再向上俯瞰更多扭结起来的纸面
然  一个人在向下仰望黑暗之地
越来越接近复杂的月华  动心机
高处的风  偶尔逾越我出汗的手

高处的坡弧  偶尔回过头来  笑

              韦源,2011,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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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月 4th, 2011

        你 
  ——悼马雁 
   
  你 
  笑容重复的瞬间压在篦子上 在 
  风尘中出世的干净愁肠 
   
  你 
  多年前脏了脸的苹果花 灵床的冰冷白光 
  吹过不可毁灭的终结 两三只头颅撞击 
  在右下角的画面 白衫一张 
   
  窗台上没有玻璃 今天没有太阳 今天 
  甚至没有太阳 
   
  今天甚至没有一点醒目的稀薄 
  涂抹在多年前的窗台上 
  甚至没有任何阴影划过你的脸庞 
  甚至没有沉重的冷铁来兴奋你的四肢 
   
  你 
  那些黑暗在禠夺一种可能而你 
  有七种之多来供给怒放 
   
  甚至那只船已经消失在河流远方 
  甚至一点火穿过木刻的宿命 
  甚至已经只是阴霾在与阴霾对抗 
   
  但是你 
   
  干冷的山峰拿来伫立 你 
  只是被眺望成一尊芭兰香 
   
   
   韦源,2011-1-3泪中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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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月 3rd, 2011


       马雁,诗人、读书人、书评人、散文作家,穆斯林。1979年2月28日生于成都,中学时期开始写作,为成都民刊《幸福剧团》同人。1997-2001年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古典文献专业,大学期间阅读广泛、写作勤勉,逐步成为极少数在诗歌的深度和强度上无愧于诗人这一身份的写作者之一,曾获刘丽安诗歌奖、珠江诗歌节青年诗人奖等奖项。2000年参与创建北大新青年网站,2003年返回成都定居,坚持自由写作的简朴生活方式,在文字中展现出罕见的高贵、勇毅和非凡的洞察力,以阿三(新青年)、sweetii(水木清华BBS、豆瓣网)等ID发表在互联网上的诗歌、书评、读书札记、艺术评论和日志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也曾为多家报刊撰写专栏和评论。曾自印诗歌和小说合集《习作选:1999-2002》(2002年)、诗集《迷人之食》(2008年),正计划出版随笔集《读书与跌宕自喜》。2010年12月28日自成都旅行至上海访友,12月30日晚9时许在上海闵行区所住宾馆因病意外辞世,2011年1月1日安葬于上海谢卫路(老沪青平公路)508号回民公墓南十区6-9墓。真主会给她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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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经与马雁的父亲和诸多亲友商议之后形成的正式讣告,供各位热爱马雁的朋友们在缅怀她的时候参阅,也请各位代为传播。马雁散落在互联网中的作品和书信非常庞杂,还请各位热爱马雁的朋友开辟一个专门的空间,汇总她的各种文字和图片。谢谢各位!(胡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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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23rd, 2010

东方电影中的禅


 


在东方,哪怕是熟读克尔凯郭尔和尼采的人,一旦介入创造性工作后,他们都会最终走到一种更愿意用含混和多向度表义的方式进行工作的境地。这样的现象在电影一途尤其明显。


起初,这一现象被发现之后,人们将其归结为哲学性阅读的最终结果:从向外的解析与扩张走向向内的大一统和内部关系调节。然而直到今天,西方的电影创作者们却依然在他们的作品中表现出各个方面的向外扩张的性质,唯有属于东方的导演们,无论怎样“西化”都会走到这样的境地上来。


这很难被解释,包括创作者们自己。若说这是东方人血液里面的精神遗传密码,那么这样的密码无疑是属于一种东方的精神——“禅”的。这是完全独立于世界文化、专属于东方人的精神,它很难被类比和归类,而在我们生活的东方,这样的精神是从上到下,笼罩着整片东方大地的,农夫走卒也毫不例外。


在持西方文化中心论的人看来,这或者是有趣和充满异域情调的。在一个出生、生活在东方世界的人看来,这当然不仅仅是有趣的,它是每一个人乃至整个世界的精神出路。


 


英雄主义之虚妄:花之武者


 


或者由于体格的关系,东方人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英雄主义。


就普遍的“文明社会”的看法,英雄是指那种身强力壮、个人力量超常、意志坚毅、富于正义感的“标准人”。毫无疑问的是,这一套在东方不是很行得通。我还记得一元钱录像厅遍布街头巷尾的那个时代。年轻人们热情高昂地出入这些录像厅,看着刚刚以各种渠道登陆中国的《超人》、《蝙蝠侠》、《再生侠》等电影,但他们的热情其实不在这些电所标榜的价值观,他们的热情仅仅是在娱乐上。谁要是说他准备惩恶锄奸,那肯定会被当成电影给看了。


    上映于2006年的《花之武者》是这种态度的代表。影片描述了一位生活在幕府第五代将军纲吉统治时代的青年武士为父报仇未遂的故事。故事开始时,青年武士青木左宗卫门笃信标志着武士道精神的“樱花之死”,认为即使自己剑术不佳,只要在行为上进行了复仇,被仇人杀死,也算是了却了为父复仇的心愿。为了找到仇人,他在江户城混迹了三年,靠教当地小孩子写字为生。三年中,他的武士道情结不断遭到来自当地平民们的嘲笑和反对,其中的代表人物、他的邻居纱枝破除了他所持有的虚妄:或者樱花盛开时的飘落是美丽的,然而那是为了来年的再次绽放。在他找到仇人进行决斗时,年轻的武士终于在拔剑的瞬间意识到:用生命换来的所谓名分,又怎么比得上生命本身的珍贵?


西方世界寓教于乐的计划经常在我们这里落空。东方人的行事有其自洽的规律,他们在迅速的生活中已经看到太多,他们知道人在本质上是渺小的,美好的生活是众多人努力的结果而不是某超级英雄炫技的秀场。


 


关于力量的定义:垄断者


 


流行文化的最大缺陷在于,往往将对世界的认知限定在常识论的立场上去定义某种现象、物件或者人,很容易造成浅薄化的认知结果。这些基于常识论的认知使人在思维上经常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畴且不自知。


有一种被称为“宅男”的人,他们被流行文化定义为体能弱小、龌龊闷骚的形象,经常在自己的狭小空间里专注于自己的一点恶趣味。这样的定义实在过于简单。人不是某种社会角色类型的产物,恰好相反,类型只不过是人表现出来的某一方面的形态罢了。看起来弱小的人,可能有着意想不到的能力。


在电影《垄断者》中,毕业于KAIST(韩国高等科技院)的主角京浩就是这样的人。自影片开始直到影片进行到十分之九的地方,你都会以为这位木讷、窝囊,喜欢动漫手办的银行职员是一个标准的宅男,有些断袖之好且容易对此产生单纯的幻想,被一个极具人格魅力的金融野心家约翰利用,以他的高技术去窃取国民银行卡上的小额资金。同时被约翰利用的,还有一直和京浩同学隐约有着争风吃醋之意的约翰的女友艾利。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后地落网,约翰却远走高飞。影片进行的节奏由慢到快,京浩的旁白缓慢而忧伤,让人几乎就要以为这是一部披着犯罪片外衣的文艺片。


直到最后,一名始终怀疑以上过程的侦探在无意中发现了京浩在警察局交代的以上犯罪过程,其实只是京浩写的一部网络小说,而无所不能的约翰,不过是他根据自己偶遇的一名叫约翰·李的飞机乘客虚构出来的人物……艾利和京浩在泰姬陵相拥而笑的时候,FBI刚刚冲进这位有点爱吹牛的无辜者约翰·李的家门。


事实上,这是一部商业犯罪片。在戏拟文艺片的同时,也将人们关于社会人的常识幽默了一把——最有力量的,实际上是你一直以为的最弱者。这是东方人对力量的理解:真正的力量,并非直接显现和作用于当下,它一直存在于被你忽略的生活当中。当这隐藏在常规生活轨迹B面的力量出现在常识论范畴的时候,你会发现它长期以来一直在蓄积的力量是多么强大,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种方法论,事实上是一种像天地一样对待世间万物的动机和态度。这样的力量在禅,就是被称为“道心”的那种东西。


 


轮回中的升华:春去春又来


 


用春夏秋冬对人的一生进行描述是很特别的。这样的方式总是让人觉得有种首尾相连的感觉,似乎很多事情会再次开始,而整个过程其实是一种无法被摆脱的循环。身在其中的角色总是处于被观察和不自知的地位。这部来自金基德的《春去春又来》就是以这样的模式在讲故事。


看起来,这部片子不无消极:人只不过是在一代代地重复着前人的悲剧。譬如,最后成了小和尚的弃婴又在做着老和尚儿时的事。人的一生不过是始终身在轮回的业障。


影片以四季轮回为结构来表现生活中的人,似乎是在描述身处命运河流中的人们必然重复的生命轨迹。简洁清晰的故事线路、精致细腻的画面,把影片的节奏变得很慢,好在人物性格的刻画非常深入,阅读感很强。实际上,这应是导演有意为之:惟其如此,才能将观者抽离通常观影时最重要的“代入感”。这实际是一种观者身份的升华,正如将在命运的河流中碌碌一生的人从不见天日的水中提起来,以使人获得更广阔的视野和更高远的思考基点。角色的身份于是被消解了,成为了具有普适意义的“人”的形象。这是一种更高明的代入感,它担心的,是所有人对角色所讲述的事件的体认是否完全。


所以,被讲述的“轮回”,其实也不过是一个能指系统。这个系统所指向的,是想让身处轮回中的我们在知道了自己生活面对命运时的无力后,能够看到人有机会把握住的无时间性之当下,这好像一张张切片的当下若被人认真把握着,那么时间就消失了,人的幻灭也就无从谈起。


刹那永恒,这是禅要告诉我们的在轮回的时间中使人升华到自由高度的道理。


 


禅在生活中:霍元甲


 


    看《霍元甲》这部电影,最触动我的桥段,既不是霍元甲在月光下使出那套可信度极高的迷踪拳时的情境,也不是他与几国武士过招的那些画面。最触动我的,是他被哑女月慈救起后,帮着月慈家里做农活,在水田里插秧子的那段。当衣裤高挽,躬身插秧的当地民众感觉到山风吹过时,他们就会从地里直起腰来,闭上眼睛仰头做一下深呼吸。电影在这里做了很好的音效,山风悄悄吹过,一些簌簌声隐约可见。这种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放松和闲适,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集中在这一刻的他们身上了。


影片大致由主角的前后两段不同生活构成的。一段是好勇斗狠、暴戾乖张的武师生活,一段是柔和宽厚、武德兼备的武术家生活。而上述的桥段则是主角介于这两种状态之间时的一个场景。


人常以为,修行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想必定然是与平常生活不同的。事实是,修行的确是不同的,不过不是和我们以为的普通生活不同,而是和我们持这样看法的心不同。作为普通人的我们,时时都在想往着不平凡的生活,往往就这样忘记了自己身在的生活,进而忘记了自己是谁。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后退原来是向前”,布袋和尚所作的这首偈子,充分说明了禅之奥义,该在平常心中求。把生活中经历的每个细节都作为修行,时时对自己的行为抱持疑情思索,生活才会回归它的本来面目,而禅的涵义也才会呈现出来。


在乡下的三年,让霍元甲从一介武夫成为以武入道的武术家,关键还在于对自己以前以为的“非凡的”那些东西,譬如“津门第一”,譬如被伤了羽翼而生的仇恨的堪破。他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和武术的真意,正如在最后的比赛中他对田中安野说的:活着,或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


 


人的记忆形式是很独特的,它就像抽屉,其中的内容并不曾因为没有被打开而丢失。我们常常所说的忘记,不过是因为太久没有打开抽屉。而在某些契机之下,这些久未打开的抽屉会被拉开,这时候一个不同于惯常认识的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就会被发现。


禅修的一个重要方式,就是从此刻开始观想自己过去的一切,打开过往所有的记忆的抽屉,直至自己身处母亲体内时的经验。


也许,东方电影就是我们记忆中的某一格抽屉,打开它,你就会发现禅正在里面静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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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23rd, 2010

太上忘情不可道——与107岁老道长蒋信平的交谈


 


缘起:寻访世外高人。


 


或许是掠过汗湿T恤的山风,让我意识到自己与下车的地方有些距离了。这是一个阳光不那么浓烈的下午,我们一行三人走在通往青城山太清宫的山路上,偶尔传出的鸟叫透过我们的身体朝山林深处扩散。这条山道由太清宫的道人自己铺设,路上偶尔可以看到用白色涂料写着“太清宫”字样的石板台阶。


我们来这里采访一位名叫蒋信平的道长。这位今年107岁整的老道长现为太清宫宫主,是青城山道统的宿老,四川全真道“信”字辈高人。自然,这样的人瑞有着许多传奇故事,譬如道长非凡的武功、以及他气走笔墨的书法功夫。


进山之前,我们自然是了解了许多这样那样的背景资料的,因此很难说我们对于这样一位老道长是完全没有“世外高人”式的想象的。


 


爻一:师父在睡觉


 


山路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难爬。我们很快就看见了太清宫左偏殿仅余屋架。大概有工人在右偏殿的屋架下面劳作,可以听见有解木料的电锯声。我们从这里上去,正好进入中殿和大殿之间的一条小路。


抬头看去,大殿门前搁着一座拆开的香炉,似乎是被重新上过油漆,放在那里晒干。香炉后面是正在整修的大殿,门紧闭着。走到门前时,大殿旁边转出来一位道士打扮的中年妇女,很精神的样子。我们立刻上前表明了来意,希望这位师傅代为通报。


这位姓周的师傅很平淡地摇摇头说:“师父在睡觉。他今天很早就起来去镇上赶场去了,很累。”顿了顿,又说:“你们如愿意等一下也可以。”之后把我们领到了中殿的左耳房内,回头喊:“二姐!给他们倒几杯茶,肯定口干了。”随即急匆匆地出去了,大概是有事。一位瘦小的婆婆就颠颠地跑了进来,洗杯子,泡茶,招呼我们坐下。我拿出烟来抽,也发给在场的一个中年男子。


青城山的茶水向来有名,何况是用山泉水泡太清宫的自留地上出产的明前嫩尖。几口茶水下去,随着穿堂而过的风,疲劳顿消。同行的C君和助手开始拿出相机四下里拍照,我则和“二姐”聊了聊,知道了一些太清宫目前的基本情况。


除了蒋道长和他的徒弟周师傅,二姐和中年男子都是在这里常驻帮忙的信徒。现在的太清宫常住人口只有他们四五个。我上山时看到的工人是从山下请上来修饬去年地震后的太清宫的房屋的。二姐絮絮叨叨地一边说着,一边拆着手上的四季豆,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很放松的神情。


 


爻二:师父醒了


 


周师傅扛着一袋米进来了,叫二姐去帮忙。我们也行动起来,去帮他们把一袋袋大米搬到大殿二楼的储藏间。搬几袋米对我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困难,不过对于加强和周师傅的沟通来说却很有效。


搬完之后我们在大殿正堂坐下,她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甚至和我谈到了他们这里属于全真教龙门派,奉长春子丘处机为祖师;又说到她出家之前的一些旧事,多是文革末期的乡镇轶事。周师傅语言朴拙如寻常村妇,但有着不加掩饰的率真。在谈及师父的时候,她的口吻像极了在对人说起自己年老到显出孩童性格的父亲:“你不知道,有时他还要生点小气呢,比如说有时候早上鸡蛋没吃够,他就不和你说话了。要等他气消了,才会开口。”


对于在大殿里四处拍照的C君他们,周师傅虽然不赞成,但也没有强行阻止。我小心向她问到:是否是因为怕把老君、三皇、道行天尊“照走了”?她的回答却出人意料的普通:“这些塑像都是重新做的,都还没有上色。还有你看那个轩辕,都还没有塑衣服,光着两只脚,好难看嘛!”


这时候二姐摇摇晃晃地跑进来跟周师傅说:“师父醒了!”


周师傅立刻招呼我们一起下去,“我去问问师父愿意见你们不。”


 


爻三:被讲了八遍的故事


 


蒋道长果然起来了。


他一直睡在左耳房对着的一间用层板和木条搭建的小房间里。我们下到中殿的时候老道长自己就把门打开了,叫周师傅过去帮他拍一下背。周师傅赶忙上前去把他扶住,给他拍背、做推拿。


一阵忙活之后,蒋道长终于缓过气来,从昏暗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向我们一稽首:“各位,先说一下,今天大概是不适合照相的。”C君顿时头大如斗,又不敢直接问蒋道长,就把周师傅扯到一边询问:“以前不是也照过相嘛?”周师傅面有难色地小声对他说:“我叫你刚才不要照,你不听。师父说他刚才睡觉时看到大殿上闪过几道黑光,被惊了。”看我们都没有回过神来,周师傅又补充道:“他一睡觉,他的魂就在这太清宫周遭一直乱转,他什么都知道呢。”


真是遇上神人了。怎么办?


我们当时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吃惊和尴尬并存。周师傅叫我们先去左耳房继续喝茶,她看能不能劝劝大师父。


    我们只好先回去坐下。C君和我开始商量对策,看能否让老道长破个例。二姐神色坦然地提着一篮红苕尖从外面进来,对我们说:“别等了,今天多半不成了,你们可以到下面找个农家乐住一晚上,明天再来。”我尽力掩饰自己听到这话之后的慌乱,站起来往大师父房间走。


刚走到窗户边,周师傅和蒋道长一起出来了。周师傅说,师父虽然感觉不舒服,但鉴于我们大老远跑来,不想让我们空手而归,同意简单地谈一下。我们当然求之不得,赶紧找板凳坐下。


这时我才看清蒋道长的形象:眉骨很高,半眯的眼睛显露出平淡——很像周师傅身上那种平淡,只是更为深邃。平直的嘴抿着,向两只形状优雅的大耳朵运动出一道微笑的表情。老人的头型很好看,是俗谚所说的那种“后啄银”头型,颅面长圆,一束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子。


“今天坐车,晃来晃去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可能谈不了多久。”老道长一边坐下一边对我说。我忙连声应是。


老道长果然是头脑清晰,思维敏捷,一坐下来就给我讲了一个复杂无比的关于张大千的故事。


故事大概说的是:解放后张大千在台湾时时想念青城山的梅子树和青城道教,就托人打听青城山还有没有道教、道士。后来所托之人在青城山访到了蒋道长,蒋道长就把自己的拂尘给他带回去。不久,蒋道长和另一位青城道教宿老傅元天一同创立了道教协会。确信大陆依然还存在道教,张大千即刻回访,由蒋道长和傅道长做的接待。是时曾在上清宫作画两幅,后由他儿子交予青城山收藏,当时蒋道长和傅元天都在家,画是交到他们的手上的。蒋道长在天师洞当家时,即专事管理这两幅画。这两幅画还被送往北京参加过一个全国性的画展。


故事本身的确比较精彩,也是属于秘辛一类的消息,不过……和蒋道长自己关系不大。但大师父一再强调“这个事情很有意义”,并且保证“这些连前山的唐娃娃(现任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四川道教协会会长唐诚青)都不晓得”,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问题在于,每当我想要另起话头,询问道长关于其它问题的看法时,大师父就不疾不徐地将这个故事再次条理清晰地重复一遍。以上过程一共进行了八遍,这个故事听得我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最后两遍时还即兴发表意见:“你拿去写嘛,这个故事足够你写一本书了,具体的史实你可以再查一下,起码写个十万字!”看样子他为此还很替我高兴。


    事实上,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看来来时准备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入了蒋道长的法眼的。要命的是,这时候周师傅似乎有想要让她师父结束谈话的意思。


 


爻四:书法与道家武术


 


还好,在蒋道长第八次故事复读结束以后,突然说到了书画同源,然后就开始说起他的书法。


我暗中松了一口气。


但道长实在脱略形迹,他并没有说起什么骨力,什么气韵,甚至都没有说到运笔。他说的是:写字的关键在于——要写得足够大!他说,他现在写字一般最小写三尺见方的幅面,常写的尺寸有三尺、四尺、六尺。


“要把字的笔划写出毛绒状,要写得大。”蒋道长放开始终握着的茶杯,双手突然划了一个动作,像是太极推手的动作。他站起来给我们作示范:像抱朴桩功一般站立,单手悬臂缓缓划动。


据道长说,只有切实贯彻这两个原则,才能让力气在写的字中散发出来。


“如果要写一个点,就要提示字的形象。比如写个鸟字,就要把其中的点写成鸟头。”蒋道长一点也不在乎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太像是街边写“鸟书”的师傅在哄外行,还跟我强调这一点。


由于学过几天三脚猫的沧州散手,我知道技击的精要在于对步法的掌握,于是不自觉地去观察蒋道长的脚步。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停下来跟我说:“看什么?我今天不打算说道家武术。”


我连忙收回眼神。


“不过说起来,书法和我们这个道家的武术倒是有很大关联。我写字就好似在推手,可以使全身的气运动起来。”道长又重新坐了下来。


我觉得有些遗憾,若非自己冒失,老人肯定还会趁着兴致多告诉我一点东西。


    “武术这种事情,你们去问刘娃娃(青城派掌门人刘绥滨),我这么老了哪里还舞得动噢。”蒋道长喝了一口茶,形状优雅的薄嘴唇动作灵活。


 


爻五:道家养生术


 


C君不失时机地插话,向周师傅问起道长平时还在练功否。周师傅憨厚地笑着,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练功,就是爱睡觉。稍微一疲倦了,就要睡觉。”


    蒋道长也不失时机地接话:“她说得对,我现在就是睡觉。其实养生之道就是要吃得好,再把觉睡好。”老人对我的“道家的养生观念”之类的问题嗤之以鼻,认为是小儿之见。


“我今天就没有打算跟你们鬼扯(川话,意即胡诌)。什么五行运转,太阳吐纳,都是其次。其实养生就是要把最基本的、最符合人自然本性的事情做好。身体获益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看我面露疑色,蒋道长狡黠一笑,反问我道:“我每天都这样过,每天都睡得很好。你呢?你上一次觉得自己睡得很好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果然被问倒,顿时语塞。


 


爻六(变爻):太清宫


 


 


“地震?这也是修行的一个方面。我觉得,有生活,就有一切。”蒋道长目光坦然。


这种话由他说出有着无比的可信度。


谈及今早的赶场,周师傅就说,都是因为地震,现在太清宫的生活不是很方便。以前的自留地被毁了许多,只能种点有限的作物,如玉米、四季豆、茶叶——下山赶场就是为了采购生活必需品的。如今太清宫又完全没有香火收入,师徒两人就靠自己微薄的工资和给当地山民医治伤病来补贴用度,同时还负担着整修太清宫的工人的工资和生活费用。


其实,他们的生活远不止“不方便”。


老人描述了当时大殿主梁断裂时的情景:他死死抱住一根最大的柱子,让周师傅抓紧自己的衣服。最剧烈的那阵过去之后,他马上组织大家抱起被褥跑到玉米地里,砍了以前自己种的竹子来搭棚子,再把被褥垫好。几个人在泥地里过了好几天。


但老人又说:“这个地方,是我出家的地方。我很明白这是一种机缘,也从一开始就打算顺从这样的机缘。地震的时候都怕,但怕也是一种机缘。”


“都怕,但谁有办法?往哪里跑?往成都跑?往都江堰跑?去前山?哪里都在震!我就知道,这也是上天行道的机缘。所以我就不跑。我就在这里。”


在说到已经进行了一年的修葺工作时,老人的想法也很独特:“有人说不要修了,拆了算了。拆了?拆了有人来了看什么嘛?……重新修?那个不是太清宫。”道长说起这些话依旧平淡,也许因为此时已是痛定之后,“还有人劝我干脆去前山算了。我知道前山条件比这里好,但修道就是天天光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吗?”他说,至少让来的人看得到太清宫有个山门:“这样他们才不会走错路”。


因为,在老人看来,“太清宫既不属于前山,也不属于后山。太清宫就是太清宫。以后也是如此。”


 


卦辞:太上忘情不可道。


 


在我们的苦苦哀求下,蒋道长终于松口:第二天可以来照相,但不能太多。然后老人家说困就困,立刻打了一个深深地哈欠,起身回屋了。在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木板房间里已经传出了轻微的鼾声。周师傅和二姐挽留我们吃完饭,但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去叨扰他们。


即将回去,我站在大殿旁边要往山下走去。几个工人从下面上山来,合力抬着一块石料,号子声铿锵悦耳。时间不早了,天已经阴了下来。一阵山风掠过我的脑后,树林潇潇作响。我看着他们身上起伏的筋腱和相互默契的动作……我突然发现,这个下午我似乎一个问题也没有问成,然而蒋道长,乃至周师傅、二姐,他们已经给了我最完美的回答。


    是的,他们已全力生活于他们的存在中:正如这些合力挑着石块的工人,正如这随风摆动相互皴擦的树叶,正如掠过脑后的山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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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 23rd, 2010

天地玄黄1s


重置神性的温情——“天地玄黄”摄影展前言之一


 


世界上必须存在这样一些图像——它们旨在还原世界的本相和本象,以被动的姿态扩散出自身的图像叙述方式。它们的特质在于,一位观者可以清楚地在其中看到具备时间特性的痕迹学意义上的表达,以拉长观者对图像呈现的感受过程,使阅读感在这一过程中获得完整、合法的建立。


即将出现在观者们眼前的这些图像作品,观者会惊讶于他们所看到的:它们可以被称为“摄影作品”,但“以摄影的手段创造出来的图像作品”这样的称谓可能更适合它们。


经过了混合色中的成份抽取或替换,图像色彩的调性显得沉郁、严肃,配合着空旷的大场景和凝炼的物象形状,将未知的神性几乎是降临到观者的全部感知而非单纯进入观者的视感觉区域。对观者感知方式偷偷进行着的改造行为(打通感知方式的形式障碍)形成了一种运动着的场,面临着这样的感知状态,单一的视觉力场规律已经不够用——相信这会让一直以操控着视觉力场为骄傲的平面设计师们嫉妒到想死的。


这样的图像很容易让人想到北方浪漫主义传统中那些充满着冷冽气息的大场景绘画,譬如弗里德里希。不过,它们和画面充满敬畏之情的不可知论者的作品还有一点不一样。这一点不同,在一般只会是绘画作品上才会用到的语言——肌理上面。


多幅作品中,蓬松的针状肌理隐而不发地充满着大部份图像空间。在疏离开物象本身性质可能带来的对物质世界的想象的同时,那些黑白对比呈现出锋利气息的画面主题甚至在这样的肌理互动中已经消解了自身的物性的既定概念,呈现出抽象与象征的特征——甚至是对能指——所指系统的多次 ** 、转位和还原。观者可以感到一种完整、充满生命力的新的图形语言正在取代关于物象原有的表象性图像叙述,似乎正在面对的不是一幅简单的图像,而是在时间流中反复进行自我播放的影像。


关于图像的阅读感已经被开放到最大可能。有意思的是,这样以类似绘画语言建立起来的阅读感在某种程度上在对骤然降临的神性或多或少都是一种消解。如果说场景的陌生化和物象本义的象征体系替换中和了原本的大场景构图与中心物象造成的神性感受的张力,那么这种时显时隐的蓬松肌理和被抽取的混合色彩体系的相互作用,则在虚构的神性降临的那一刻,呈现出了观者从未经验过的最为温情的面容。这或许就是作者进行图像叙述时的某种秘密,有幽默感的人大可以发出会心一笑,或者把它理解为一种小机趣。


然而会心一笑也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这温情并不类似我们所熟知的任何一种情感)。这依然是一次欲盖弥彰,目的在于以温和、易于接受的方式制造出疏离感——是的,正如观者随即会想到的那样:图像的作者是在混淆获得观感的观者和神性降临的主客体身份!把光线搓得犹如散开、呈曲线状态搅合在一起的石棉纤维,异化物象的物质形象概念……等等图像改造行为,或者都是为了把观者对自己人类身份的心里预设取消掉,同时完成对“神性”这一概念的位置重设,将观者几乎将包含在其遗传密码中的对图像的“记忆——认知”行为体系彻底还原到人类最初乃至人类形成自我的族群概念之前的认知形态。那么,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关于人类“集体——自我”系统记忆的秘密虽然依然是秘密,但我们已经在触摸它了,其中一部分真相已经在蓬松的云状物中隐约可见。于是我们不得不从常识性的世界中抽身而出,站在自然的角度对人性中最隐秘(有时候甚至是最阴暗)的部分进行拷问:我们真的是自己认识到的那样的物种么?我们在天地间真正的位置是什么?“人类”是明确无误的概念吗?——这些问题都是与一些复杂的情愫交融着,在观者的心中冒出来的。


……事实上,这样的图像是物质世界在不同的瞬间形成的物象沉淀在图像成型的时刻的总和。它必然包含各个时刻沉淀层的完整面貌以及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以最具备关怀性质的姿态构建出层层叠叠的形态。显然,作者并没有考虑怎样去进入图像或造型艺术史,而是在考虑是否让图像或造型艺术史进入自己。


想来,这样的图像作品是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的。


 


                                                    韦源,2010119,成都。


 


回溯:超离摄影的摄影(后记)


 


摄影的一般概念,大概是人类感受行为在瞬间的凝结。在这个概念的意义范畴内,许多类型化的摄影作品被发展出来,在这个时代以一种对中心意义的守护姿态伫立于世界上。它们名目繁多、形式千变万化,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着各种看起来不可或缺的角色——插图、海报、POP……唯有它们所守护着的那个被称为“时代精神”的中心,是空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毫无二致。


“风光摄影”,或称“风景摄影”是制造这样的图像的时代面貌的得力干将。就像我们所熟悉的那样:去到随便什么地方,物质世界已具备的表象美感吸引了一个摄影师,于是他熟练地支开脚架,设置快门组合参数,估计一下天气变化,使用取景框预想一下景深,再以经验推断一下可能产生的图像色温和白平衡状况,然后开始烧胶卷或者储存卡的空间——加上一点点拙劣的暗房技术或者伟大、万能的PotoShop的修图技能……成批量的“风光摄影”摄影作品就被生产出来了。


这种波糖化摄影作品的最大价值,是出现在日历或者三流杂志上,骗骗那些没有去过当地的人们——往往以失败告终。它们甚至都算不上是有用的图像资料——不够准确。


不知道哈尔斯曼知道了这样的情况,会作何感想?


一种被时常阅读伪文艺文本的人所推崇的“清新——细腻”的图画式标准在这样的生产活动中被建立起来。它们一律的具有偏大光圈制造出来的些微块状形象、饱和的色彩、完全破坏掉图像中空气流动感和物象空间形态的画面结构。“风景”被降格到对物象世界最低审美标准的图像描述,鲜亮的颜色和永远不变的四十五度阳光铺洒使所有形象恰到好处地展示着那种毫无观察可言的物象细节堆砌——充分具备小布尔乔亚的恶趣味:浅薄、冷漠、孤芳自赏。


    产生这种波糖化的“风光摄影”的原因其实不复杂:这是可以很快出现所谓“画面效果”且获得外部世界认可的一种捷径。对拿起相机不久的人来说,这样的诱惑太大了。这样的创作(制作?)习惯一旦形成,就会像附骨之蛆一般难以清洗掉。


所幸,这场看起来毫无止境的混乱派对并不是属于这样的摄影自己的轰趴。始终都存在着的一些微弱的不同声音,总是能在宾客们的喧哗中坚定并且清晰地向外散播自己。本次展览的作品显然属于这些声音中的代表。


和平庸的“风光摄影”们不同,展览作品所作的所有处理,都不是为了简单的视觉刺激效果。其柔光滤镜的使用更多的是为了钝化图像中的锋利细节,看来局促的气质造成了作品谦和的态度,使观者会产生一种亲近感,愿意驻足多作体会。修改过参数的色彩通道让作品中的物象的色彩脱离了常识的认知经验,却在谦和的表达态度中使图像迥异于非主流图片古怪的平庸气质,让人觉得在这样的图像中,色彩“就应该是这样的”。这是非常高明的手法——用的都是最普通最常见的技术(婚纱照和大头贴用得最多的技术),产生的却是决绝于庸俗的、高洁的视觉阅读感受。肯定令观者意外的是,这些不肯媚俗的图像并非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嘴脸,相反,它们的图像质感柔软醇厚,甚至令人想要上前抚摸一番,以确定它们是否还有些暖手的微温。


即使从这些作品最表层呈现的画面现象上来看,其创作也具备了所有优质艺术品应该具备的一切品质——克制的表达痕迹、自由的内部精神立场、摄人心魄又柔和的量感。在我们身处的时代,这样的摄影作品几乎将自己的图像意义抽离得超越了摄影的概念——一个完整、不可思议的幻觉,如同一个抓着自己的头发将自己成功提离地面的人。


与此同时,对周围形态花俏的“时尚”图像来说,它们又不啻是一种最严肃意义上的正本清源。它们所围绕的,当然不是满嘴谎言的“时代精神”,而是完全否定了任何时代定义的人类与自然的恒在之道。


这是一次向着摄影表达之道的源头的回溯,有着让人措手不及的真诚和毫无偏见的能指系统的建立。这一回溯行为正在揭示的不只是有关图像表达的秘密,还有我们作为一种族群对自身在世界上的存在方位的探寻。


 


                                                    韦源,2010119,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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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 18th, 2010


刚刚运到时s
刚刚运到现场时,雕塑横放。站起的那个糖尿病胖娃儿其实是在钢,那时候他都快趴下了。

夜间灯源试位s
晚上调整水池内的提示性灯光,耗时耗力,比稳固雕塑还要累。当天晚上,徐工(图中左一蹲姿干朽儿)提议公费集体到著名的“芭夯兔”汤锅腐败,糖尿病胖娃儿高兴惨老。
……回宿舍后,该胖娃儿拉肚子了。

我和赵一曼铜像成品s
第二天,糖尿病胖娃儿流前八进地和雕塑合了影。大概算是遂了心愿。


二中新校门与老建筑山墙s
新校门的风火墙高过了老建筑的山墙,估计这下学校该满意了。其实这个也算是一种扶壁加固的结构,估计老建筑的东家——当地文物保护单位也应该满意了。

二中新校门正面s
校门从正面看体量很大,结构很肃穆。徐干朽儿用了一些态度强硬但尺度有限的材料来建造它,于是显得比较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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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 7th, 2010

一些工作算是有了结果:

奶奶头像
《我家的老佛爷·肖像》,800*900mm

奶奶半身像
《我家的老佛爷·半身像》,1100*1200mm

赵一曼雕塑成品
《宜宾二中主题铜雕·赵一曼》

我只做一些最普通的工作。就像是小时候父亲手持锉刀,对想要亲手做一把钢刀的我说的:钳工?首先就是一个铁匠。
手艺和理性总结出来的规律是不同的,手艺不在乎效率和对错,只在乎一样东西——态度。
《我家的老佛爷》是在奶奶去世之后开始断断续续做的,现在还差两三幅才完工。估计在形式上来说,这依然是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下最糟糕的东西。重要的是,我就是不改。其实各种死猫烂耗子的活路做了不少之后,我有一定的技术储备;我可以做一种简单的加法,把那些技术用起来——它们一概具有吸引人的技术外壳,可惜的是,那不是手艺。而我,只在乎门采尔和德拉克洛瓦……最多到德加。
《赵一曼》其实不是第一次做雕塑的活路,不过以前只是参与了一下设计,这次呢,直接爬架和泥巴了。结果很粗糙,不过大型不错,因为校方没有发现的是,我把赵女士的身材做得极其拉丁,前凸后翘……默然之间一句话划过该女士眼前:尽管丰满,依旧博学。
我算了算,到68岁还有30多年……只有30多年了,我无非就是烂命一条,随便你。在创作这种事情上,我可以死硬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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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月 25th, 2010

我只是觉得,他们都太有力量了。而有力量者向来不大可信。
譬如韩寒、李想们提到的,高考不是青年人的唯一出路这样一个观点时,我怀疑对他们的成功进行宣传者的动机。因为很显然的是,这些人的成功都是不可复制的,那么这样的说辞有什么有效性呢?——有效的、具备指导意义的观点,必须是针对这个社会大多数当事者起作用的观点。这些人在一个关键时刻选择了不去面对一种挑战而是面对另外一种,最多能说明另外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却不能说明另外的选择是优于前者的——为什么?——因为在这样的选择下,远远多于这些成功者数量的人实际上是被主流价值观排斥在外的——这些失败者、我们眼中的混日子者,谁关心过他们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在丛林法则横行于大地的中国,这些被作为垫背、被当成支付出去的代价的人们,是整个社会的视线盲点。他们无处不在并且构成中国公民的主体。他们在从事着什么?——保安、兵痞、小会计、售货员、货车司机。
我相信,如果韩寒没有在上海,并且他手持的方向盘不是赛车的而是一辆东风5吨载重液压翻斗车的时候,那些理直气壮的说辞终将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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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月 25th, 2010

是啊,没有谁知道,有个脑壳打手冲的人在1997年参加文化高考的时候,为了表达自己对于现行教育体制的不满和对弱智作文题目的否定意见,于是拒绝写高半夜凉初透考作文——一个字也没有写……于是,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的合理结果:以全省前十名的专业高半夜凉初透考成绩光荣地进入了一所大专院校的美术系进行进一步的学习。
于是像所有以为自己触及了某种秘密的苦逼,他在3年后热衷于在各大广告公司和装修公司的招聘会上找抽。
于是13年后,他跟他的学生说:你们若像我一样,你们就是手捧鸡儿——完蛋了。这世上只有一个韩寒,却有上亿个路人甲乙丙丁。说话的时候夹烟的手不住地抖,尿都要抖出来了。
……嗯,对,这个到现在还在苦撑的绝世苦逼,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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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月 20th, 2010


鞋

好几个月没有写日记了。这里面除了懒得写,也有时间不够用的意思。年后接连都有事情做,先是徐小东邀我做宜宾二中的雕塑和摩尔国际汽配广场的投标方案,然后就是现在正在做的这个,成都天马微电子有限公司的展示设计。稿费一直没有消息,并且有两篇很可能黄。成都传媒的信誉度实在是连搞装修的都比不上。

扑克人2
《运气的K和侍卫A》,800*800,底稿和肌理
扑克人1
《长胡子的Q和白J》,800*800,底稿和肌理
工作台


框子也刷好很久了,一直没有动手。这段时间都在忙这三个事情,估计接下来更忙。好处还是有,这些事情接下来的时候其创作自由度大了很多,有些想法终于可以实现了。我总是说我只愿意用一只半眼睛来照亮这个世界,其实直到现在我连一只眼睛都没有用上。希望这次可以做到。

李志的肖像画完成了。我打算装个框给他寄去,或者直接拆下来,卷起来寄给他。

工作区

我一直想要画的扑克人系列终于动工了。先画了两幅,有些变化,我觉得“触觉——感受”作用于创作的力量越来越大了,我开始尝试在起稿之后再封胶,也开始涉及肌理的应用。这够我搞上好一阵的了。现在在考虑的是:怎样才能把铅笔稿被胶皴开形成的痕迹融入整个绘画过程的语言表现中?另外一边,我在画室也终于开始画我的家人系列。用的材料是以前的画,因为想要把整个过程固定到一种“形成”的感受上,所以在材料选择上可能会有时间变化感,甚至可能会涉及一些非常规的材料应用。

奶奶
《我的外婆》,1200*900,半成品


对璐璐的感情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这说明,自己越来越能够看透一些表象,找到事物的本质了。我发现自己的情感和自己的创作是一种同质的状态:缓慢释放。我的修为还是不够,经常对她发火,事后又不愿意承认错误。这很不好,要改。璐璐从勇敢到全身心的投入,这样的情感是值得尊重的。这真是难得的幸福,我要珍惜。

今天回到了画室,看着自己的画,终于有了一种自己是脚踏实地地在活着的感觉。这真是难得的幸福,我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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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15th, 2009


人民音乐家张小饼


 


又整足了又


抽了一锅,泡眼迷离的大框框眼镜越来越红:


绝不面向大海 绝不!


 


一直望到五年前的食堂门口 那些瓜娃子!那时候,老子


就已经把五年之后的方解石水磨石坐了一个凼凼了!你


 


坐着木头桌子 有时候睡着


右耳下面压着潮湿的乌托邦


在冰雷破网吧浮肿起双腿 搓双脚


绝不面向大海 绝不!


 


搞哪样?串几坨春暖花开?你


颚角酱黄色的倒拐随时发花 擤一把


疲倦抹在水碾河艺术了的墙上 猥亵的笑


劲力十足:


让他们屁儿朝天!


让他们拉弓射箭!


回头再在人造革水吧里挖掘真理


逮到弗洛斯特一气乱葬  歪起毛线帽儿


抽根手卷烟


回头再说什么普世价值


抽一锅云蒸霞霭的宇宙尽头!那


 


黑暗的角落里有抽泣的餐桌,你享受着


巨大的抽象的痛苦的过去,你


从左耳掏出一棵扫把叶子,捏起


喉咙。谁


 


知道你曾在钢弹簧的梦魇下怒而勃起?粗壮


的手指撕开幻觉的面膜像撕开自己的肚皮。你


深知你的铅肚皮


甚至比梦魇还要毒 一嘟噜表情结构严密


而在背后的深灰色上面 硬且瘦的目光


从未进入体制 从未!从不!或者可以考虑


 


让体制进入你?或者已经进入?或者以热情


烤干趟过体制河流的袜子?


 


你绷乌红的嘴 咽喉运足了一口痰


站在大雨的旁边 两只眼袋饱含黑夜


十只香肠抠出爆浆的节奏


以一把把石头甩向他们的鼓膜


在每个黄昏,每个中午,每个下午和晚上


 


 


                        韦源,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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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月 11th, 2009


两个喇嘛small
《两个喇嘛》,油画,1200*1000.

小方和翼small
《小方和翼》,油画,1000*800


我一遍一遍地反复听“Lila Downs / Alcoba Azul”,这是一首来自电影《弗里达》的歌曲。从今年初开始的沮丧一直在困扰着我——但或许只是自己的表演欲的另一种表现渠道。这些歌可以让我恢复一点内心的热情。


我还在画画。30岁很快要过完了,我还在画画。
我不打算停下来。我的梦想,是一片漂浮在天空边缘的淡蓝色,是独自居住在温带沙漠的某个黄昏,是阿根廷蚂蚁平静的疯狂,是暗花刺绣的米黄色窗帘,是这电脑后面某双眼睛的约定,是至死不会消失的黑白之炎。


我很合作,姿态也不高。
我听从意见,并且肯定付诸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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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月 22nd, 2009

打油歌:中年怨男之嗲


 


为何不是我与你同行 姑娘


那些假眉假眼的鸽子都飞走了


留下我在你的窗台 一鼓作气地排泄忧伤


为何从前年伊始的流行传说中 那些


风景区里 始终没有我给你看相 你也


不再需要我 我曾是你的冰糕棒棒


 


姑娘 你已学会带上墨镜 小小游刃在


男人们身旁 你没有更多的泪水好流


开始流其它的 那些男人们不知道的 永远不会被知道的


你曾倒在遍洒眼泪的路旁 手握燕京 嘴叼都宝


念叨一个名字长47分钟 即使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南方


姑娘 你不复瘦小 却还不是大娘


 


为何不是我与你同行 姑娘


我曾在心里许你一枝苹果花 那时我在午后的黄沙中


看守几袋水泥 心中有一座冬天的煤矿


美发店外停靠嘉陵摩托的乌鸦 那时


我在西边的心肠


被你一不小心拉到了远方


 


你的背和你的前胸一样迷人 对我来说


它们没有区别 多少个故事会之夜啊


我只有在厕所里保留我的奔放 我不关心我的心事


我只关心你的 你抚摸的照片 你思念的他方


你走遍世界 我还在工地上


姑娘 最好的青春总是在出租房 你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被知道的


你的条纹小衬衫 曾是我叉叉的对象


姑娘 我站在这里 足登人字拖 即使这里是十月的西坝河


我刚刚吃了一碗平生最贵的牛肉面


姑娘 我刚刚改了两方料 满手都是木质的芬芳


 


为何不是我与你同行 姑娘


尽管这里不是红磨坊 你思念的也不是左岸公社的食堂


我剩下的牙齿还可以吃三年肉 姑娘 我无需照拂


只要你能买到适合的衣裳 晚会在那里


有你着迷的拗口的轻慢词语 有始终难散的


雪茄之香 而我 老子还是只有和


对门卖盒饭老板的猫 耍点浪


 


你总是在另外的时间 另外的地方 姑娘


你在邂逅 游走 散发光芒


我在疲倦 肮脏 发愁钱粮


啊啊啊 潮水一般的忧伤


啊啊啊 末世路口的彷徨


我已无法为你挡住多少辐射


木质窗台上


木质窗台上啊 一盆枯萎的仙人掌


而姑娘啊姑娘 你总是青了又黄 青了又黄


 


 


韦源 成都 2009-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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