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周围有很多优秀的诗人,我是他们共同的学生。
十六岁时,他们中较沉默的一位在请我吃了一顿蘸水茄子之后交给我一个任务:把一本名叫《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的书看完,并寻找可以记录下来的任何形式的文字。一个月之后,我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很自信地带着几页蓝黑墨水写就的分行文字去见他。我爬上五楼,满头是汗的看着正在认真地吃着一碗素椒挂面的沉默诗人。
对于我上缴的工作,他总共说了三个字——“还可以”,之后继续埋头吃素椒挂面。我有些不解,试探性地问他我的工作完成得如何。他咀嚼着,转过头来看着我告诉我,他已经确认了我的才具,据说“勉强行,可以开始工作了”。届时,他蠕动的嘴周围闪烁着和眼镜片上类似的光芒。在我看来,那大概暗示着一种激动。
妈的,我当时还以为那是工作的结束。
以上就是我开始诗歌写作的全部真相。
一
十五年后(十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一位年轻而才具斐然的诗人嘱我写一篇“诗歌写作经验谈”之类的文字以便与她、与她的写诗的朋友们进行交流。我暗中手心出汗,自忖幸好这十五年自己还断断续续写了一点东西,学养上没有什么积累,手艺上总有一些感想。
——这么说自己,在别人看来大概是自谦和作伪的吧?事实上,这是因为我无良的阅读习惯造成的。在阅读上,我倾向于以小说和美术学理论为主体,以诗歌为辅——其实我最不在意的就是诗歌阅读,诗歌带给我的感动和思维的触发是最少的。当然,就像所有要进行写作的人一样,他至少在技艺的认知层面有一个基本积累。所以我怀着不虔诚的心阅读了荷尔德林、叶赛宁、兰波、波德莱尔——然后马上就被萨德所吸引,去看那些黄色小说去了。接着看完乔治·巴塔耶的耗费理论,我通过看罗兰巴特而认识了罗布·格里耶(还是小说!),在迷宫里绕了好些时日的我,又沉迷卡尔维诺与普鲁斯特,终于感受到了那些穿行在描写当中的语言本身的迷人幻影,并有了迷惑:是什么让那些描写看来那么迷人、那么充满魅力呢?
幸运的是,我的众多老师适时出现,向我推荐了一位当时声振寰宇的死学院派老头,该老头名叫约翰·阿什贝利。我花了好久的时间才记住这个老头的名字。一个美国人,取那么怪的名字,真混账——你让一个企图崇拜一下你的苦逼青年情何以堪啊!不管怎么说,我最后终于还是看到了《凸面镜里的自画像》。孤陋寡闻的我一直以为这个可以将锅铲上面的海椒皮皮都写得富有经院哲学意味的诗人,和我心仪已久的废话界大师罗布·格里耶有着技术的精神指导层面上的暗合——于是可以想见,一个苦逼男青年是怀着怎样的悲摧,在恶霸师范专科学校主教学楼的桑葚树下以撸管的激情研习那些并不准确的翻译体分行文字的。那是连如今我这样的绝情老流氓都怀念的小酸楚啊!
这样的悲摧在我阅读并学习国内诗人们的诗歌时达到了一种高潮。恰逢当时又在学习一些版画的相关技术,苦涩的线条每一时每一刻都紧紧勒着苦逼男青年的大脑。疯狂的意象构建和现实生活一样疯狂,让这个在桑葚树下撸着灵魂之管的年轻人几近分佳节又重阳裂。我不得不选择在一次远足中重新构建世界观。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样的行为至少使两件事情成为了既成事实:一,我对于诗歌的感受层面的技术认知,终于完全被毫无来由或者来由过多的神秘主义所淹没;二,原来解决疯狂最有效(不一定是最快,但肯定治标治本)的办法,就是在用一种疯狂的世界观去解构另一种疯狂的世界观的时候得出自己是疯狂的世界观在地球上的众多可以平行交流的精神映射中的一种这一颠扑不破的结论的行为学层面的证明过程。
这些就是我作为一个诗歌写作者的核心阅读储备和思想预习。
二
就像査海生所言,“众人都要将此火熄灭,我独将此火高高举起”——别提醒我,我知道我记错字了,领会精神!——我直到目前也没有改变过对于语言的神秘来源的认知。这直接导致在我进行诗歌的文字处理时的自我身份认知会发生巨变。大多数写作者都有一个习惯,就是记下即时想到的字词句。我也有这样的习惯。和他们不同的是,别人是想好了再记录下来,我是在进行记录的同时还在不断接收来我自己(也许也不是自己)的从该记录内容发展出去的其它的内容。这种内容不是近视眼式的模糊的关键词浮现,它们是清晰的、整体呈现的意象关联的蛛网。这让智商低达85的我劳累不堪。所以在我的诗歌写作草稿中,有很多没有写完的句子。
我的老师们又出现了。他们心怀关切,言辞诚恳地劝我要注意遏制自己肆虐的想象力和对语言进行多次、反复的锤炼。他们说,这叫做“推敲”,个别人说这叫做“炼字”。这样的意见成为对我来说意义重大的当头棒喝,让我将自己对语言的巫术性质的感性认识作为一种现实存在进行梳理。这种梳理工作直到今天也没有完成。我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不过这不要紧,若诗歌真的是一种艺术,那么所有的写作者,谁不是在做着一个没有尽头的苦逼涅槃梦呢?
我的诗歌写作从一种砖瓦式的累计走向了努力使准确描述和多义性描述融洽于一体的尝试。这时候,另一位老头也走进了我的视线,他名叫泰戈尔,据说是一个婆罗门并且胡子很长。这让我景仰不已。世人都说《飞鸟集》好,但在我看来,《田园集》更有魅力。它让我开始给自己的工作加码:在之前所述的记录的基础上,我更挑剔了。前面提到的那些没有写完的句子,它们是我写出来的文字的大多数,是一种基础和来源,少数经过反复认证、确实成立的,则形成了一些诗歌。
我不得不再次提到我低达85的智商,以显示自己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三
说到“成立”这一概念,是所有艺术创作中的老大难问题。因为总是缺乏统一的标准,而“标准”这种东西又总是扮演着创作活动中想象力杀手的角色。老天爷总是公平的,它夺去了我的智商,不过它让我的想象力泛滥到完全可以拿一本尼采的《悲剧的诞生》就可以连撸三管。所以我完全不考虑想象力被扼杀什么的问题,都是浮云。在创作这样的事情上,至少到现在我是可以有标准的。实际上对以后我也很有信心,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把我看成一个过于自大的人。当然,在很多懂行的诗人面前说写作标准,这似乎已经是一件过分的事情。所以我首先要说的是,这些标准是针对我个人的写作有效的,至于是否在他人的写作中有效,我就不清楚了。这需要诗人们的理解和包容。
我想说一点关于基本语法的看法。这是一个让大多数诗人看到了会吐血的意见。不用想多了,这里所言及的基本语法,就是指现代汉语白话文的基本语法,主谓宾动状补。是啊,我知道这有多弱智,特别是对诸位以改造语法习惯为己任的诗人来说。不过,还有多少人能够流利地阅读并且理解魏晋南北朝以及之前的中文文本呢?——那上面的用语习惯就可以被看作是比较正统意义上的汉语的专属语法的基本方式。悲摧的是,我们必须接受我们出生在五四运动之后、忍受甚至是学习过郭小川、郭沫若和臧克家这样的事实。不过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以上三位都是不可多得的对语言有贡献的人物。他们在使白话文变得像我们现在说话所使用的语法习惯这一点上,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那么,不赘述此三位,单说我们的个人成长史,我们在这样的语言环境中长大,这样的语言就是我们实践生活的母语。我们用它进行观察、与人交流、感受世界……它甚至还是我们思考的母语。还有问题吗?
说到现代汉语语法的问题,基本的技术性概念就不解释了,高中语文课本上都有。事实上,我的经验也很简单:态度说明一切。就是说,有一种面对白话文时良好、客观的态度,不论是在写便签、说明文、策划文本、赚钱用的畅销书文体……还是写诗的时候,无论是激情澎湃的长句,还是言简意赅的短句,错别字、主谓搭配、谓语指向、词性都是需要仔细考量并在长期的实践当中形成下意识的不断回溯式的写作习惯。再说得清楚点:每写一个词,每写下一句脑海里冒出来的话,我就从我写下的最后一个字开始检查到这句话的开头。
就像年轻的达利对他的教授所说的那样:说到想法,我亲爱的教授,我的想法足够分给这个学校的每一个人。但是你能否好好给我说说,油和颜料的比例到底应该是多少?达利说得没有错。当一种基础技术通过严格的标准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我们就可以自如地使用它了。到了那时候,就不是某种语法习惯说了算了,是创作主体说了算。一个诗人总要有点虚荣心,写了一阵子诗歌,总不能把自己从创作主体写成了语法习惯。
因此可以通过逆推被改造过的语法(诗歌的语言)用法基本达到原初的脑海中的描述性语言的原初语法,再对其进行感受层面的恰当性判断,来确定一首诗在句式、用词、炼字方面是否恰当。这在客观上基本上剔除了审美的影响——当然,最原始的审美判断还在,不过没关系,若是我们没有具备共性的最原始审美判断,我们还写毛的诗啊——到时候你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了。
终于可以开始说一说图像性、音乐性之类的问题了。
据说,诗歌是一种起源于吟唱的文字艺术。我想,这大概可以说明为什么阿什贝利那么牛叉,我最后记住的还是面朝大海。我的基本看法是,诗歌的结构大都是一种虚假的结构——它后于音节而存在,并且没有逻辑前提;当然它也很重要,它是对音节效用进行增幅的最有力量的手段。不过在诗歌的最小单元——音节上来说,不论是吟唱出来还是念出来,它产生的震颤都是最具有普遍感染力的,它是一个诗人感受和表达世界的神经元。只要是一位有经验的诗歌写作者,就会在写过几首诗之后发现,音节的影响是在文本和文本义之上的,甚至会影响到你的用词用字,毕竟多义性造成了诗歌语言的内在张力,也是诗歌语言触发感受性想像的开始。
说这么些追根溯源的话,目的在于说明音乐性的重要。刚开始写诗的时候,我出于一种偷懒、不想思考的动机,将自己的想象力投射出来的画面作为材料进行描述,在语言本身上没有进行有效的研究。这在我以前写过很多长诗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完全没有想过应该删除、替换哪些部分。我的一位老师曾在信中跟我提过,由于这样写作造成的拉杂,她“完全看不到节奏……也许你可以把这些诗歌称之为散板式的,但这种对语言的归类本身就是对诗歌在语言方面的追求的反动”。对于意象的理解,往往被直接看成是图像性的;对于音乐性的理解,往往被看成是图像的转换、淡出淡入、透明与重叠、形象细节描画的堆积……等等。这些是对图像的本初现象的描述性质的构建,不能说这样的方向是错误的,但它距离一个诗人应该有的职业高度还有些远。
语言呢?语言到哪里去了?
想象力透射出来的画面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投射行为本身以及它的组织形态。使用语言进行投射时,音节这一最小单元会带来多义性的重叠,而更复杂的语言组织——词汇、句式、节、段、章是多义性的几何级增殖——这似乎依然是图像性为语言基础的一种思路,但实际上改变从这里开始。首先是称名的多样化和在受众对其进行想象改造形成的多声部文本意义的合唱——熟悉巴赫金的同学就不要笑我了,语言的格局不在文字长短,在其构成方式,对吧?其次是这些含义丰富的称名的归宿的发音之间形成的音乐性的铺叙:有起伏、有主要节奏(快慢和声调)、有音节连读形成的旋律被节奏作用后形成的律动形态。语言的某种秘密的魅力终于展现出来了。
曾经我以为叙事是诗歌的一切,因为一种“元回归”。但我终于发现,叙事是一层皮,在其之下是被所谓象征或者符号系统所控制的图像学意义上的“意象”组成的肉,我曾怀疑过音乐性的本质意义,直到苦闷的象征把一个人从弗里德里希的身边推向塞巴斯蒂安——我终于肯定了这一点,音乐在文字的骨骼中流动,它不是血,也不是骨膜,它是制造血液的骨髓。
这或者就是语言的生命的发端,就像那些嗑药过量的小说家或者诗人们所说的:你要让你的文字在写作过程中自己生长起来!他们是对的,不过他们说的可不是他们自己,他们说的是创作过程中客体和主体双双存在(显然,客体是他们自己臆想出来的)并激烈对话着的情形。
这些就是我对诗歌的一点小小的认识和意见——显然还不够有条理,在各个方面的深入程度也不够,因为这是一篇没有稿费的文章……何况,作为一个撸管的老流氓我也不比那些嗑药的文人们具备更高尚的情操。不过大体上的意思,我想我还是说清楚了,其目的还是在抛砖引玉。
以上这些文字的构成方式看起来是不是特别眼熟——“龙头猪肚豹尾”?猜对了,我本就打算以高中作文的方式来写。现在看来,我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想用一位我尊敬的诗人写下的文字来结束我的这篇文字,这是一个设问句,它需要所有看到这篇文字的诗人面对自己作出回答:
“满街都是寂寞的朋友吗?”
韦源,2011-5-30,成都。

















